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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尼尔正心生悔意。他不断试图用花言巧语劝阻福格尔·布恩跟随自己前往外域。每次他列举当地的险恶事例，福格尔反而追问不休。他这辈子从没被问过这么多问题。
此刻他坐在法师栖所，周围是他颇为珍视的人们。卡姆、福格尔、乔治奥和左撇子似乎与酒馆氛围融为一体，唯有维尼尔自觉格格不入。他已让这些少年经历太多磨难，不能再重蹈覆辙。
卡姆瞪了他一眼。他活该——当初用计骗她照看孩子们。不过她其实没有表现得那么介意。少年们总念叨着波光粼粼的水潭和奇妙的蹼足水猫。乔治奥曾带回家一只，次日就不见了踪影。
维尼尔讲述见闻时注视着他们。左撇子灵巧的手飞速记录，福格尔俯身惊叹。法师一直试图学习半身人的速记法且颇有进展。左撇子检查着福格尔的笔记点头认可。维尼尔结束最新冒险故事，在掌声中欠身致意，走到门外透气。虽是正午，南面天际却阴云密布。他内心躁动难安，整装待发。
回到桌边时，一根长钢条赫然在目。"这是什么？"
"露一手，维。"乔治奥攥紧拳头说。
"露什么？"福格尔和卡姆齐声问。
"掰弯钢条。"左撇子答道。
"哈！他办不到。没人能掰弯那根钢条。"卡姆断言。
福格尔对此事保持沉默。
“我也能行，”乔治欧说着，朝她吐了吐舌头。
维尼尔拾起那根粗实的钢条。它足有他拇指般粗细。他将钢条架在自己宽厚如兽的肩膀上，双手握住两端向下发力。钢条微微弯曲后又弹回原状。
新的人群聚拢过来。
维尼尔看向卡姆和福格尔，注意到他们眼中的疑虑。这让他很不痛快。他再次向下扳动钢条，用尽全身力气将钢条绕在自己公牛般粗壮的脖颈上。
钢条发出呻吟般的声响。
他发出怒吼。周遭兴奋的喧哗声他充耳不闻，只听见血液在耳中奔涌。重压之下他青筋暴起，肌肉如盘绕的蛇群般贲张凸现。当钢条在双拳间弯折成弧时，他最后猛一发力，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钢环从脖颈取下，套在乔治欧身上。人群爆发出掌声。
“觉得怎么样？”维尼尔问道。
“太神奇了！”卡姆说。
福格尔鼓着掌。
乔治欧拽着自己的束腰外衣问道：“你怎么变得这么强壮的，维？”
“呵...你小子知道的，”他揉着乔治欧棕色的卷发说。
“我可不知道，你这大块头，”卡姆说着，用小腿轻轻磨蹭他的腿。
他内心有两种冲动，但最终选择讲述往事。他调整姿势坐定。
“我的村庄坐落在波光粼粼的溪流边，那里自称是整个比什王国最好的渔场。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微风拂过树梢，掠过在河石间奔流的水面，压弯了岸边的芦苇。十岁的我拿着钓竿在两岸间涉水而行，在特定地点反复抛竿。那时的我年纪虽小，垂钓技术却像有三十年经验的老手。我很在行。当时我想钓上一条前所未见的鱼——一条银鳞鱼！至少我以为是。
“我父亲和祖父曾回忆说，他们见过这种鱼像产卵的鳟鱼般在溪流中跳跃，厚实的鳞片闪耀如抛光的白银。他们告诉我这种鱼蕴含着神秘力量。
“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抓住那条鱼，想让家人以我为荣。冲戈也在现场，像鸭子似的踩水。它不停地惊走鱼儿，把它赶向下游更远处，还始终叫个不停。
“我追着那条鱼整整一天，不肯放弃。夜幕降临时，鱼消失了，我瘫倒在河岸上。次日清晨，那鱼又出现了。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我继续抛竿。
“那鱼停在溪流深处。我对它渴望到仿佛已尝到滋味，甚至能想象家人见我带它回家时的表情。”
他咂了咂嘴。
“所以你是因为钓到特别的鱼才变强的？”乔治欧问。
“耐心点，小子，耐心点。”维尼尔对卡姆眨眨眼，“记得父亲曾警告我要避开溪流中的暗处，但我不在乎。我太想要那条鱼了。它离得很远，正悬在漆黑的水域上方。我不断抛竿，手臂已经酸麻。我蹚得更深，双脚在河石上打滑。
“它就在十英尺外，是我见过最瑰丽的鱼。体长超过两英尺，身形修长，鳍和尾巴保持着节奏缓缓摆动。鱼嘴不断开合。虽然用了最好的饵料，却毫无效果。它就这么悬在那里，仿佛在嘲弄我。
“我缓缓靠近。冲戈在身后发出群犬般的吠叫，但我充耳不闻。突然有东西缠住我的脚。无论那是什么都把我牢牢固定住，可我仍坚持挥竿垂钓。
“待我反应过来时，河水已没到下巴，并且还在继续下沉。有股力量正把我往水下拖。那是我生平最恐惧的时刻。
“水流开始在我周围打旋。我像上钩的鱼般拼命扑腾，最终还是被拖入水下。在清澈的水中，我能看见那条鱼。几乎触手可及，但双臂沉重得无法抬起。它银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我敢发誓它在微笑。
“我快要窒息了。一生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驰而过。然后我猛然醒悟：不是我要捕鱼，而是鱼在捕我。”
“我最后看了它一眼。它几乎碰到了我的鼻子。我向下望去。一个黑洞出现在那里，银色触须从我脚趾十几英尺外的地方爬出来。我大喊着，气泡迸裂。我拔出祖父的刀刺向那条鱼。我击中了它的鳃后部。我抓住它的尾巴将刀刃插得更深。我发誓它发出了尖叫。
“银色血液在水中划出痕迹。有什么东西拽住了我的脖子。不知怎的，冲戈把我拖到了岸边，但我已经昏过去了。醒来时，我看见那条鱼躺在我旁边的地上。我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但我饿极了。我想把它带回家。”维尼尔停顿了一下。
“但我实在忍不住。我徒手撕开了它。我和冲戈把那条生鱼吃得一干二净。”
“呕，”卡姆说。
“连鱼鳞都吃了，”维尼尔说。“那是我这辈子尝过最美味的食物。我失去的每一分力气都立刻恢复了。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当鱼被吃完时，我哭了。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而且我爸会因为我失踪而大发雷霆。
“我沿着溪流往回走了两天，父亲和祖父找到了我。我以为他们会生气，但他们却拥抱了我。他们也在哭。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我告诉他们我的经历。他们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又哭了起来。父亲让我平静下来。祖父伸出手，掌心有一片巨大的银色鱼鳞。然后祖父说：‘我们相信你，但其他人恐怕不会。这事就留在我们之间吧。’”维尼尔讲完故事时发现乔治奥已经睡着。于是维尼尔陪福格尔待了一会儿，卡姆摇醒昏昏沉沉的男孩们带他们离开。
这位沉默寡言的法师猛灌了几杯酒。最后，维尼尔厌倦了他的胡言乱语，只得把这人扛回家。他觉得福格尔如此大意很奇怪，但幻术师说：“有时这是我唯一能让大脑暂时停转的方法。”
维尼尔并不完全相信这话。他自己也曾用过类似借口。福格尔担心可能再也没机会享受城市的欢愉。维尼尔明确表示旅途不会带酒。维尼尔说：“外域的跋涉和这些城市之旅截然不同。在那里你不能把理智丢在别处。”
福格尔表示理解——然后昏睡过去。
离别的日子到了。乔治奥和莱夫蒂正要去湖边，维尼尔向他们道别时他们并没意识到他真的要离开这座城市。卡姆含泪目送他离去。掠夺者和法师悄然离开魔法居所温暖的怀抱，伊普急切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