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赵琳
站在舢板高耸的船楼上，赵琳凝视着涌向天际的黑色浪涛，认定这片空寂中蕴含着某种纯粹。在这无迹可寻的汪洋中，她很容易迷失自我，就像在金叶寺禅修时那般。内在的"空无"渴望被这般苍茫荒芜环绕，因其映照出内心深处的景象。
倒不是说全然没有干扰，至少白天如此。水手们在甲板上奔走，像躁动的猴子般拽缆绳爬桅杆，用夹杂着官话的海上俚语交谈咒骂——那种方言与标准汉语相差甚远，赵琳能听懂的还不到一半。
正因如此，她开始几乎熬到黎明才睡，日上三竿方起。夜晚的大海是延伸至世界尽头的漆黑荒漠。还有那份寂静。她可以盘腿闭目静坐，除却甲板的轻微摇晃与海风的咸腥气息，简直如同重回僧房，心甘情愿坠入"空无"之境。
当多数人沉睡时，她曾在夜间目睹奇景。有一次她从冥思中睁眼，发现船周的海面泛着摇曳的蓝光，无数细长生物纠缠翻腾，在黑暗中如幽灵蛇群般闪烁发光。许久后船只驶离这片奇异水域，那景象渐渐缩小，最终沉入黑暗。另一次明月当空，将海面镀成银白，她看见半里格外有庞然黑影破水而出。那东西悄无声息，但脊背喷起的水雾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她猜测是鲸，虽从未想象它们能如此巨大。
赵琳知道自己的存在让水手们不安。船长曾告诉她关于女子登船的古旧迷信，而她在甲板夜巡更深化了他们的忧虑。自离开拉斯阿米港后，多数人连视线都回避她，仅有船长与她交谈过。
这并未令她困扰；自从父亲将她从童年游戏中拽出、踏上这条道路起，赵琳就一直是个局外人。此刻，她确实不介意拥有更多独处时间，以便仔细思量近期发生的种种：背叛者们的脱困、父亲的离世、兄长将赵氏剑托付于她并恳求在恶魔荼毒世间前将其重新封印、白华的背叛——这更暗示着乱盟的腐蚀已深入山国各大世族。
经过一番沉思，赵琳意识到重大变故令她对眼前细节视而不见——这个错误若让赤牙山的僧人们知晓，定会加以训诫。
当拉斯阿米城在远方渐缩成点时，她猛然醒悟：从金叶寺返程途中遭遇的刺客，正是兄长所派。
这个念头冲击得她踉跄后退，不得不重重倚住船舷。船长匆忙跑来，恳请她下舱休息直至适应航行，她却以玉廷官员之女应有的冷蔑挥手屏退。
原来如此。那次伏击是场试炼。若她丧命，便证明不配执掌赵氏剑。此中自有道理：若连四名刺客都无法应对（即便其中有一名污剑客），追捕背叛者注定以惨死收场。这恰似父亲会采取的手段——兄长虽未继承其体魄，却承袭了其心智。赵琳的童年充斥着连绵不绝的此类试炼，她悉数通过……除却最初那次，父亲始终未曾原谅她的那次。
她未能生为男儿身。
“赵小姐。”
船长轻柔的呼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这个面容粗砺如核桃的汉子站在数步外，恭敬地垂首。
“何事？”
“若您有意观瞻守望者，请移目北望。稍后临近时，纵是这般浓雾亦无法将其遮掩。”
赵琳几不可察地颔首——这已是超乎想象的恩赐。船长怔忡片刻才回过神，再度垂首深躬以示感恩。
她望向所指方位，但自破晓便笼罩海面的阴霾仍密不透风。
“若值晴日，本可见蛮荒之地边际。那片海岸被可怕的克什帝国据有。您可曾听闻，赵小姐？”
“略有耳闻。难辨虚实。”
“噢！但您当信其真啊小姐！我虽只在他们的白陶城盘桓数日，但敢断言最离奇的传闻俱为真实。所有男女皆须覆面，以示对孤尊的臣服。他们有种双峰隆起的似马生物。那位被尊为帕达拉夏的君主，需在全克什的查利克棋局中夺魁方能登基——这游戏您定见过山国纨绔子弟沉溺其中。更有甚者，”船长压低嗓音凑近，“若头胎是女婴，全家需将她带至幽暗神庙——”
赵琳纤手自长袖探出微扬，船长即刻噤声。“我对克什的蛮俗不感兴趣。”
船长褐颊涨红，欠身告罪。正欲退下时，赵琳却再度开口。
“说说守望者。你真认为今日能得见？”
船长连连点头：“诚然，赵小姐，这雾障绝无可能——快看！”他忘形地指向舷侧，全然失了礼数。若在蔡寅地界，仅凭对贵胄如此失仪，她就该命人削其发髻惩戒，至少也得杖责。
但那终究不是她的本性。在此地扮演山国贵族，不过是为顺应时宜。
尽管他举止失当，她还是凝望着那片朦胧，希望能一睹传说中的守望者之姿。有多少诗篇与歌谣曾描绘万帆破雾而出的那一刻——她意识到，那或许就在与今日相仿的日子，尽管来自相反的方向——初次望见他们新家园的景象？
缕缕轻纱被拨开
借着上苍温柔之手
我们脱出呵护的迷雾
挣脱漫长的茧壳
我们重获新生
如飞蛾振翅扑向摇曳的光芒
奔赴新天地
浓雾深处浮现一道阴影。赵琳感到一丝不安在心头蔓延，仿佛这模糊的轮廓是远方正在积聚的滔天巨浪，或是从深渊升腾的巨兽。下方甲板上的水手们正指指点点，喧哗不已。
随着船只逼近阴影，雾气翻涌散开，显露出一尊半没水中的巨型武士像，浪花拍打着雕刻在胸甲上的螺旋纹饰。其臂弯悬挂的巨盾足以令彩胤城的皇宫相形见绌，盾面镶嵌着一只无睑巨目，深陷在覆满铜绿的金属中。另一只手臂向前伸展，但曾经所持之物已成谜团——肘部以下只剩参差不齐的空心断桩。武士的面容隐没在羽冠头盔之后，斑驳的鸟粪将其染得灰白，而这座巍峨青铜像的其余部分早已覆满青黑锈斑，几乎与它涉足的汪洋融为一体。
"这里曾经必定有座宏伟都城。"赵琳轻声说道。
船长没有应答。当船只缓缓漂近时，整船船员陷入了肃穆的寂静。赵琳想象着曾经铺展的黑石之城：廊柱、圆形剧场与宽阔街道，而这尊青铜巨人正镇守在城市上方的山岗。她自然见过卡琉尼遗迹——它们星罗棋布于剑花帝国境内，虽然 Shan 族聚居地当年仅是帝国遥远的南部边疆。他们最宏伟的城邦早已沉没在这片海底。初抵的 Shan 族人称之为慰藉之海，因这片汪洋为历经数十年海上漂泊的他们提供了庇护所。但北方蛮族对此海另有称谓，她猜想这名字源于海水漫过山脉吞噬大地时造成的毁灭——碎星之海。
"船长。"赵琳突然想起要事相商。
他恍然回神，微微摇头似从梦境苏醒，转身离开巨像："有何吩咐，赵小姐？"
"我要尽快抵达赫拉丝。知你原计划先停靠利尔港，但请你直航迪莫利亚。回程时尽可在利尔卸货。"
船长面色发白："赵小姐...恳请您三思。我们货舱满载着执政官千金婚宴所需的绸缎瓷器，若直送赫拉丝必将错过庆典。"
赵琳焦躁地磨着牙。她既不愿毁掉这位船长或其背后商贾的生计，又不想在背信者肆虐世间时滞留利尔虚度光阴。
可恶魔真会现身赫拉丝吗？兄长坚信如此，术士们也持相同怀疑。虽无实证，但蛛丝马迹令人信服：禁锢背信者的宝箱被强大魔法盗走的同时，沉寂两千年的女巫王国正在北方重现。行窃者必是女王或其仆从——但她岂会知晓自己给世间带来了何等灾厄？又或者她心知肚明？那位赛恩·德卡拉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若他们判断失误呢？若在迪莫利亚一无所获呢？届时她将孤身陷于蛮荒之地，不知如何继续追寻。这个念头让她胸口阵阵发空。
她蹙眉看向船长："也罢。准你在利尔卸货一日。但水手不得登岸。货毕立即北航若有延误，我兄长必会知晓。"
船长感激不迭地点头："万分感谢，赵小姐。我们的感激如海深——我以子女起誓，定将火速送您至绯红女王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