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怪物、怪胎、变异种...带着一黑一紫的异色瞳，我从小耶路撒冷孤儿院到校园都佩戴着这些标签如同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无人见过我面具下的真实面容。
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如今我才明白，真正的怪物始终潜藏在我人性的面具之下。这些年来我努力扮演人类，却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
发现自己是天使混血本该像丑小鸭变天鹅的童话。
可惜我唯一认识的天使是个坏种。
厨房蜷伏在暮色中，炉灶里的余烬忽明忽暗。
咔嚓，咔嚓，咔嚓。
Ma在大理石台面上修剪草药束，她银色的波波头随着每个利落动作轻轻晃动。
我蜷缩在凳子上，手肘抵着冰凉的台面，沉浸在婕德的iPod音乐中…沉浸在婕德的世界里。EELS乐队的《你在地狱的幸运日》用癫狂的舞曲节奏抓住了我，扭曲的贝斯跳跃让旋律在忧郁与明亮副歌间摇摆。接着我猛地旋转，倒吸一口气伸手想稳住自己不要摔倒，却被瑞贝尔扶住了。他笑着从我耳朵里摘下耳机塞进自己耳中，仿佛没有触碰…没有亵渎…我对婕德的记忆。
他咧嘴笑道："说不定会成为我们的幸运——"
我猛推了他一把，他向后踉跄着跌坐在地。我颤抖着将iPod塞回口袋。
瑞贝尔抬起头，滑稽的惊讶中掺杂着被背叛的神情。他歪着脑袋眨巴眼睛的无辜模样，让我恨不得一巴掌扇掉。内心两种冲突的情绪如静电般刺痛我的皮肤，直到我疯狂抓挠手背才停止。我避开瑞贝尔审视的目光。他藏着秘密，我也有我的。
他咬着嘴唇："小公主，要是我当了蠢货，你直说就行。"
我俯视着他："列清单。踢屁股。"
他似笑非笑："我觉得你昨晚已经表明态度了。"
我脸红了。
今早醒来时头痛欲裂——差点又伸手去拿水杯，直到想起为何如此难受——去找瑞贝尔时发生的细节已经模糊。
但我记得因为中毒扑向瑞贝尔的情形。更糟的是…他拒绝了我。比这还糟的是…？我甚至试图解开他的衣领。之后整天我都躲在卧室里，直到瑞贝尔用巧克力蛋糕的承诺把我哄下楼。
妈妈把草药压进天鹅绒布袋；她翡翠色的眼睛透着审视。
最终我伸出手拉起了瑞贝尔："我想知道是谁捅伤你的。我不会躲在你身后。躲在这房子里。我想要…停止逃避。"我抬头与他对视："你觉得我会怕什么妖魔鬼怪？"
"是捅伤了什么。"瑞贝尔纠正道。
"天使？"我屏住呼吸。
发现世上还有与我相似的存在，竟让我如此兴奋。更激动的是即将与他们相遇，哪怕是通过战斗。
他皱眉："你还没准备好。"
我把他抵在贝塔佐尼灶台上，将他困在双臂间："别对我摆绝地导师的架子，早在某个混混掉进我怀里之前我就准备好了。"
"醒醒吧！你的准备就像沼泽里的灯塔一样没用。"
紫红色的怒火涌上我的脸颊："那告诉我什么能教训天使？"
瑞贝尔微笑："亲自示范如何？"
心脏狂跳着，我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瑞贝尔的弱点。是我亮出利刃的时机。我知道他带我出门是在违抗爸爸，但这是逼他真正解放我们的唯一方法。没料到愧疚感会突然袭来，但我用微笑掩饰了。我抓起瑞贝尔的手，拽着他穿过厨房。
妈妈堵在门口："别妄想能赢这游戏，小姑娘。"她任性地撇着嘴："你像毒蛇般潜伏，除了我还有谁能守护我的天使？"瑞贝尔皱紧眉头看着我们。"拿着，"妈妈把刚才调配的草药袋套上他脖颈，用金线系好，"非要玩猎杀游戏就带着你朋友。别忘了护身符。"她从门边的绳结上扯下两个柳条编的天使像递过来。
瑞贝尔把天使像挂在裤链上。我没有去接第二个。
妈妈突然伸手攥住我手腕："不想躲藏？蠢丫头。没有替身像你们才会沦为猎物。它们能阻止所有天使追踪你。"她微笑时我突然怀疑她能读心，"也把你和瑞贝尔绑在一起，免得你想逃跑。"
我转向瑞贝尔，他却耸耸肩："你说不能爱我？那我无法信任你。"
原来瑞贝尔才是捅刀的人。
天真？这个混混最懂伤害：承受与施加。
妈妈把替身像塞进我的牛仔裤口袋，我在瑞贝尔的注视下不自在地扭动。但或许瑞贝尔能看穿我的伪装，只因他自己也藏着太多秘密。
星星锐利而寂静，从天空的黑色裹尸布中迸发光芒。Rebel苍白的脖颈向后仰起时显得修长而裸露，他正缓步登上金斯顿山的斜坡，迷失在天穹之中。
"怎么了？"我问道。
Rebel吓了一跳。"我在狩猎。"
"要是想编谎话，就别再摆出小鹿斑比失去妈妈的可怜相。"
"四十年了，"他低语，"关在笼子里。现在至少我能仰望星空。"
当我凝视无边黑暗时，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种失控的螺旋式坠落感正吞噬着我。
脚下里士满皇家公园犹如覆着阴影的林地与草场织成的毯子，砖砌尖顶与斜屋顶错落其间，蜿蜒的边界墙环绕四周。我们身处专为富裕股票经纪人和都市银行家打造的富人区。法国梧桐与橡树林间，隐约可见维多利亚式庄园和乔治亚风格宅邸的轮廓。
"早说过我在追猎。"Rebel嘟囔着，突然拐进一栋现代设计宅邸的门前车道——那房子像个松木与玻璃打造的方盒子。
我猛地弯腰干呕。
殷红——一滴，两滴，此刻第三滴正闪着光坠落在草地上。
我触碰嘴唇：我在吐血。
Zachriel，Zachriel，Zachriel...
我用力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仍在脑海中回荡。
是妈妈的声音。
天使雕像隔着牛仔裤硌在我的大腿上。现在我明白它如何将我与Rebel捆绑在一起。用手背抹去唇边血迹，我沿着车道大步追赶Rebel。
砰——停在这栋豪宅前的路虎揽胜突然震颤。
砰——它上下弹跳，仿佛在跳舞。
紧接着Rebel如一道火线被甩过车顶。
噗——Rebel滑行一段后，扭作一团摔落在我脚边。
可他依然咧嘴笑着跳起来："瞧见没？正在狩猎。"
一道身影猎豹般跃上车顶。咖啡色麂皮外套扫过金属车壳，来人踱步逼近。外套下是适合银行家会议的西装打扮，但唇钉银环与长及腰际的黑发足以让金丝雀码头那帮人目瞪口呆。
更不用说这位"蛇吻先生"的眼睛与头发一般漆黑。
我抬手扶了扶墨镜；自己那只黑眼圈正阵阵抽痛。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何长着...与我相似的眼睛？
蛇吻先生纵身跃过路虎车尾，以完美的猫科动物姿态落地。随即抬头对我露出微笑。
该死的尖牙。
我踉跄后退。
蛇吻先生抚过光滑的乌木色脸颊，獠牙旁勾起玩味的笑意。
"吸血鬼，"我倒抽冷气，"可这是现实世界，不是——"
"天使对战吸血鬼？"Rebel嘴角微扬，两个...黑暗生物...因嘲弄我渺小的人类世界而达成同盟。接着Rebel甩掉皮衣，双翼如电弧般迸发展开。
但若这是吸血鬼，那我算什么？半天使半吸血鬼？这种存在合理吗？毕竟我没有獠牙，正如没有翅膀。我也不嗜血，除非是Rebel的血...
难道这就是我设计超自然生物电脑游戏的原因？
我浑身颤抖。
直到吸血鬼轻笑出声："残废天使？"他的嗓音醇厚儒雅。我本不抱期待——毕竟刚目睹黑眼吸血鬼跳下路虎的震撼场面，原以为只会听到咆哮。"若想被掳去玩弄，你该早点开口。"
Rebel身体僵直，残翅萎缩着贴紧躯干。我渴望抚平那创伤令其重现辉煌。"我看起来像在玩过家家吗，蠢货？"
Rebel反手探向翼间想去抓Eclipse剑，却只拍打着T恤——仿佛神剑能藏进棉布底下。
我翻了个白眼。
蛇吻先生低笑，甩动长发如猎杀前的野猫："可不正是，而且相当有趣。"
当吸血鬼目光扫向我时，Rebel怒吼着扑向那混蛋。
蛇吻先生侧身闪避，手臂锁住Rebel咽喉将他猛掼在路虎后备箱上。银亮指刃如爪锋从指尖暴突："瞧，你或许忘了带玩具，但我从不离武器。"蛇吻先生咧嘴一笑，獠牙骤然增长。
我失声惊呼。
一道银色闪光，一团黑色翻滚，瑞贝尔被一个脸上布满爆炸般纹身鸟类的家伙拽进了小巷……
瑞贝尔在那第一天从吸血鬼手中救了我。
伊薇说得对：戴着这副眼镜，我就像个瞎子。因为我在第一天抛弃了瑞贝尔，正如现在每根尖叫绷紧的神经都乞求我逃跑。但我绝不可能抛弃瑞贝尔，即使没有母亲魔法对我们的束缚。
绝不再犯。
给那个尖牙货尝尝羽毛族的厉害！
突然这么热情是怎么回事，J？你之前让我甩掉那个天使。要是我按你的套路来，他早被咒术师俘虏了。那我又算什么？
自由身。可你既要所有男人俯首称臣，又要所有女人活在阴影里。把秘密当糖果全抖落出来。
这不是我的战争。我还没成为训练有素的猎手。
吸血鬼将人造钢指甲刺进瑞贝尔肩膀，把他按在车上。昨晚瑞贝尔胸口的抓痕？谜题解开了。
该你出手了：战斗还是躲藏。
蛇纹男舔舐瑞贝尔的脖颈，轻咬他的耳朵。瑞贝尔浑身战栗。
据我所知吸血鬼才是英雄。也许天使才是反派。毕竟瑞贝尔很坏，对吧？
那我就是小蟋蟀杰明尼，你良心的声音。
瑞贝尔猛地振翅，翼缘狠狠抽在吸血鬼的麂皮夹克后背。蛇纹男痛嚎着松開利爪，瑞贝尔趁机挣脱，俯身钻到吸血鬼下方。
我被这场野蛮之舞的残酷美震慑得失神。
瑞贝尔旋身，双眼与羽翼同样炽烈燃烧，卷着麂皮与黑影将蛇纹男扫向车道。那双曾对我温柔敞开的羽翼，此刻坚硬如吸血鬼的钢爪。
你必须选择。站在天使这边还是吸血鬼那边？
我半人半天使半吸血鬼，怎么选？我只当过一方的囚徒，或许我该两不相帮？
我僵立原地，天使与吸血鬼在脚边缠斗。突然利爪划过瑞贝尔受伤的翅膀，他发出吃痛的嘶声。
鲜血从瑞贝尔翅翼涌出。这击垮我的力度超乎想象。炽热灰烬如火山在我体内喷发。去他妈的英雄反派，去他妈的博弈，去他妈的选择。瑞贝尔属于我——不管是我选择了他，还是我体内苏醒的力量作祟——既然他是猎手，那我也是。
我机械地走向路虎车，掰断钢制天线。
唰——天线如教鞭划破空气。
我紧握汗湿手中的天线。两个缠斗者甚至没抬眼。
这是他们的失误。
此刻如同神启时刻，生死尽在掌中。黑边云絮般的灰烬让我头晕目眩。
随后我将天线刺穿吸血鬼心脏。
没料到会听见嗤笑。
蛇纹男扭头瞥我；天线从他后背支棱出来像搭错的风尚配饰。瑞贝尔被他压制在地，翅膀无力扑扇。
"按理该惊讶你这怪物有多训练无素"，蛇纹男咬牙拔出后背天线，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扔进灌木丛，"可见到你的监护人是哪位后…"
瑞贝尔皱眉："这不是你的电子游戏，公主。只有爆掉这些卵蛋的蠢脑袋才能彻底杀死他们。"
我扑进灌木丛疯狂摸索天线。掌心被划破，膝盖陷进树枝阵阵刺痛。枝条抽打脸颊，我疼得直缩。
终于，探寻的手握住了冰冷钢杆。
当我冲回吸血鬼身边，他仍把瑞贝尔压在地上。他舔着唇环，利爪刺进天使翅翼。瑞贝尔扭动身体，咬紧牙关不叫出声。翅翼布满猩红孔洞——蛇纹男一直拿他当针垫玩。
于是我挥臂猛击。
天线劈进吸血鬼后脑。他闷哼着想站起，但我再度挥杆。
蛇咬抓住钢条血淋淋的那端猛力一扯。我踉跄前冲，但瑞贝尔纵身跃起，用头撞向吸血鬼。蛇咬闷哼一声，手劲松懈。我夺回天线钢条再次挥舞，一次又一次...我化作一道掠动着钢光的残影。
吸血鬼重重摔落在瑞贝尔身上。
我脚下是被砸碎的颅骨、缠结的黑发与猩红鲜血，在瑞贝尔的羽翼上漫延铺展。我的骸骨与羽毛之境已悄然侵入现实世界。
我双膝跪地扔下天线，随即呕吐起来。
瑞贝尔从尸体下挣扎而出，将皮衣重新披回翅膀上。"搞定。"他垂眸瞥向吸血鬼，"干得漂亮！"
我擦去下颌的唾沫："既然你是我的守护者，"我喘息着说，"我要学狩猎技巧。但更要...学会控制...我自己。"
出乎意料，瑞贝尔点头道："先前是我犯蠢。你已准备好成为猎人。"
他解开母亲挂在他颈间的天鹅绒布袋，将草药撒在蛇咬尸体上。如同烟卷触到打火机，边缘瞬间燃起余烬。吸血鬼的头发窜起火苗，咖啡色外套与靴底卷曲焦黑，内脏坍陷成灰。转瞬间，尸身瓦解成地上一滩污迹。
我抓住瑞贝尔的胳膊："等等，痞小子，为什么不用哈克尼风格往那杂种身上泼酸液？"
"那对活物无效，只对死者管用。"
我皱起鼻子："吸血鬼不算死者？"
瑞贝尔深深凝视我："我说过，这不是你的游戏。吸血鬼...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若我真是半吸血鬼，但愿此言非虚。
一个强大古老的怪物烧得灰飞烟灭。
是我做到了。是我们做到了。仅仅因为他是吸血鬼。
我不安地挪动身体。蛇咬称我为怪物——他说得对。
父亲手中的藤杖如催眠师的怀表般来回摆动，他正等着瑞贝尔和我蹑手蹑脚走进书房。他坐在桌沿，晃动的腿与藤杖保持同步节奏。
我眯眼透过阴影窥视。星形灯在角落闪烁微光：宛若苏丹的营帐。
父亲面容憔悴，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眼角辐射出的细密皱纹。这杂种绝不可能因欢笑生出这些纹路。
"关门。"父亲用严厉目光锁定瑞贝尔，"你未经我允许...带她...离开了我们的保护范围。为什么？"
瑞贝尔叹息着咔嗒关上门："我们不是需要庇护的孩子。你训练我成为猎人，羽毛必须亲眼见证。"
"那么，她见识到了？"
"是啊，老哥。"那个黑发黑眼——与我如出一辙——的吸血鬼如黑豹般跃上车顶，獠牙逼近瑞贝尔苍白的咽喉，最终燃烧成灰烬。"我看到了。"
"我很欣慰。那你不妨也见证瑞贝尔受罚。"父亲攥住瑞贝尔胳膊，把他推向书桌。
但这次瑞贝尔将脚跟钉进羊皮地毯：像拒绝被拖住屠宰的羔羊。父亲咂舌作响，藤杖划着弧线抽向瑞贝尔臀部，却被瑞贝尔反手一掌截住。他腕部轻巧一扭，那根邪恶的长藤杖便从父亲手中脱出。
咔嚓——瑞贝尔将木杖在膝上折断。随着哗啦声响，断杖在父亲的狼狐橡木书桌上翻滚滑行。
人们容易忘记瑞贝尔有多强大，更易忽视他为此耗费多少心力克制这份力量。当狂怒咆哮时，我渴望拥有同等的自制力。
寂静中父亲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我不再需要你的教训。"瑞贝尔始终未移开与父亲对视的目光，"我要成为守护者，培养自己的学生。"
我撇嘴轻笑："够狠。"
父亲抬起手，我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就是杂种男人唯一懂得的事：殴打与捅刀。
但父亲只是将瑞贝尔拉近，轻抚他的羽翼低语："我为你骄傲。"
这温柔话语比预期的耳光更令我肝肠寸断。
或许因为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或许因为我始终幻想会有人对我说这些，同时自欺欺人地说不在乎从未得到。
或许因为我认定永远也听不到。
当Rebel痛呼出声时，我发现自己已攥紧拳头，摆出迎战姿态。
渴求着一场搏斗。
然而Da只是举起一根从Rebel翅膀上拔下的鸽灰色羽毛。"天啊！没想到你们已如此亲近。你必须返回天使世界。我清楚那里生活的残酷，但——"
"全是狗屁。你根本不懂。"Rebel的痛苦反应令我震惊。他的双臂紧紧环住Da的脖颈。
Da轻抚Rebel的后背："但如果你不回去——"
"我做不到。"Rebel透过泪光闪烁的眼睛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Rebel是为躲避迫害而逃离那座囚笼，却不明白他为何在诉说无法归家时凝视着我，也不懂他为何因恐惧而落泪。
与此同时，我渴望将他从Da怀中拽出，惩罚他竟在他人臂弯里寻求慰藉。
惩罚他再度隐瞒秘密。
那根鸽灰色羽毛里究竟藏着什么未知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