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六个月后
很久以前，我曾梦见太阳。
那是天空中不可触及的光球。一个遥远的存在，能带来光明与温暖，却别无他物。我在黑暗中生活太久，从未想过它还能有其他意义。
后来在一个名为西拉小镇的宿命之日，太阳及其象征的意义彻底改变。
我目睹一位年轻女子在村中广场护卫她的兄弟，蓬勃的生命力如暖流涌遍全身。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希望。全新开始的可能性。
那就是太阳的真谛。它所象征的意义。
是命运馈赠的新生。
今日职责已尽。纵为不朽之身，我仍精疲力竭，但深知今夜注定无眠。
我母亲即将在一场俯瞰南部沼泽的小型仪式中完婚。
显然，在我们经历濒死危机后，她终于接受了芬恩五年前的求婚。
甚至连阿洛都收到了邀请。
这位脾气古怪的神明已成为我生命中永恒的存在。在我初登神位的最早期，他一直伴我左右，引导我的掌控，缓和蜕变的痛苦。
他从不展露笑颜或温言软语，但总在我需要时出现—即便偶尔会试探我的耐性。阿洛有千百种特质，唯独与和蔼可亲无缘。
当我邀请他参加母亲婚礼时，阿洛嘟囔着"浪费时间搞这些虚礼"。但次日他却问我艾米莉亚更喜欢白花还是红花。
她当然选择了红色。
每个黎明我翱翔天际，将太阳引导至天穹应有的位置。当接收到祈祷者的心愿时，我总会竭尽所能回应。我花了数月才学会如何将太阳能量聚焦于最需要援助的区域—那些渴望阳光滋养土地以收获粮食填饱饥肠的地区。
但太阳急切地回应我的指令，它的生命本源与我的相连。只需心念相通，我便能获得它的力量。
有时我会因孩童的突发奇想而拨开云层展现阳光；有时我会悬浮于大地之上，凝视那些在日光下欣欣向荣的人们，他们脸上镌刻着笑纹，信仰重归灵魂。
这就是光的奇妙之处—它赋予人们希望。
夜色自有其动人之处，但太阳？我发现只需沐浴在它的温暖中，那些未曾察觉需要修复的自我碎片便能悄然愈合。
当我牵引太阳西沉休息后，我的心灵需要唯有她才能给予的别样温暖。
乘着缕缕白云滑向大地，我降落在蒙特莫尔的山坡上。
这片位于沼泽地的区域居住着亟需援助的人们。自西里安被宣告死亡后，王国陷入动荡，各地皆不知如何有效治理，有些地区甚至为争夺霸权兵戈相向。
但那是改日才需应对的难题了。
我的目光立刻捕捉到她的身影。基亚拉·弗雷，阿西迪亚第七军团团长—亦被民众称为"逐光者"—正凝视着悬崖方向，铜色发丝挣脱松散辫子随风飞舞。
她骄傲地展露着伤疤，未见手套遮掩，名为"回响"的长剑斜挎背后，随时准备斩杀任何胆敢威胁她与所爱之人的敌人。
当然，她忠实的战马正警戒守候。"星光"曾与我们在那片战场并肩作战，自那以后便成为基亚拉忠诚的伙伴。
不过我不该继续称它星光，因其真名乃是西娅—蕾娜传说中的坐骑。当我们首次唤出这个名字时，这匹母马扬起前蹄长声嘶鸣，引得远狼齐嚎。它注视我们的眼神仿佛在说：终于。
"来得真够慢啊，指挥官。"基亚拉头也不回地低语。我微笑以对。她总能如我感知她那般透彻地察觉我的存在。
我站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在指节印下一吻。她伤痕泛起璀璨金光，随后沉淀为流银般的暗黑。
"这么没耐心。"我轻啧。目光落在她肌肤上斑驳的血渍时骤然僵住。"你没事吧？"
她用手臂环住我的腰际将我拉近，侧首靠在我胸前聆听心腔里的搏动。
"无妨，"她轻叹着承认，"是敌人的血。那些争夺王座的领主派出的士兵越来越多…而且毫不留情。"
我放松下来，却为因他人死亡而感到欣喜生出愧疚。
"每日皆是要赢取的战役。"她微扬下颌，绽开犹疑的笑。我的肌肤瞬间升温，周身流转微妙辉光。基亚拉只是摇头："看来你想我了，都在发光呢。"
"自恋鬼。"我吻着她的额头打趣。她轻弹我的鼻尖。
"说得好像你没有似的，全能的神，"她挑眉反击，"我今天可见识了你有多耀眼，活脱脱成了爱显摆的家伙。"
"只是想给你留点印象。"我耸耸肩，"看来奏效了。"
寂静降临，幸福的宁静。我拥抱着她，她也拥抱着我。夜晚属于我们，黑暗属于我们。我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将它据为己有。
尽管我多么渴望基拉永远陪伴在我身边，但我足够了解她，明白如果让她远离她想要守护的王国，她永远不会快乐。对人民而言，她已是活着的传奇，对大多数人来说，她是重生的象征。
在这方面我不介意分享她，但一旦月亮升起，她便只属于我。
除了今晚。我咬住呻吟。我变得贪婪了，当时钟敲响九点时，我们都将齐聚一堂见证我母亲与芬恩的婚礼。那个时刻正迅速逼近，但我们还有几分钟时间。我打算好好利用。
"关于容器有什么消息吗？"我问道，手指沿着她的手臂滑下。所过之处泛起鸡皮疙瘩。
"事实上确实有，"她说着坐直了身子。当她抽身时我发出不满的呻吟，但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兴奋光芒，我的抗议立刻消失了。"离这儿几个村庄远有个女孩，阿洛认为她很有潜力。我们应该很快能找到她。利亚姆一直在动用人脉规划路线。"
利亚姆很乐意担任基拉的顾问。
虽然他不参与战斗，但他在妹妹身边的地位同样至关重要，而且他发现自己在外交方面颇有天赋—这恰好是基拉偶尔有所欠缺的领域。毫不意外，比起利亚姆的文书工作，杰克更偏爱刀剑。
"怎么了？"当我沉醉地望着她沉默不语时，基拉问道。
"我只是在想，今晚的你有多么惊艳。"我吻上她饱满的双唇，轻轻咬了下唇瓣。无时无刻不在庆幸自己能成为她的选择。
选择。我曾被剥夺太多选择，但如今，无数选择尽在脚下。
我们脚下。
基拉捧着我的脸固定住我，双唇快速掠过我的下颌、脸颊和鼻尖。最后将额头抵住我的前额。
"初见你时，我绝不会相信你骨子里是个浪漫主义者，"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我早已发烫的皮肤。我的皮肤更红了—这是我对她无法隐藏的反应。当然，我也从没想过要隐藏。
“我一直告诉你，你已经彻底毁了我。我是认真的。”
基拉拉扬起灿烂的笑容，顽皮的嘴角微微翘起。“那么，裘德·马多克斯，准备好在我们不朽生命的每一个夜晚都被毁掉吧。”
我的内心沸腾，胸口的伤疤一阵刺痛。它仍然保留着她的印记，她那令人难忘的美丽藤蔓，每当我想念她时，我只需看看它。有些羁绊连魔法都无法抹去。
基拉拉的唇再次贴上我的，悬崖被我不属于人世的光芒照亮。被我的纯粹喜悦照亮。
在我生命中，我曾戴过许多面具，但没有一个像我为她戴上的那样真实—她是一个内在光辉如夜海中摇曳火焰的女人。我相信黑暗本身都会情不自禁地爱上她的光芒让阴影起舞的方式。
我们倒在凉爽的草地上，四肢交缠，唇齿相依。
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是一份礼物，我会自私地度过每一个夜晚，亲吻那个撕裂天空、将光明带回一个才刚刚重新学习希望魔法的领域的女人。
…
红色花朵环绕着洞口，装饰着茂盛的绿色藤蔓。阿洛超越了自己，这位脾气暴躁的神明得意洋洋地坐在角落里。除了哈洛之外，他懒得和任何人说话。
那位年长的骑士在战斗结束后回来找我们，此后就再未离开。他声称基拉拉需要指导……尤其是考虑到她曾怀疑过所有人中他是敌人。
现在，他成了她军团的一部分，以赛亚垮台后的几个月里，还有其他一些战士加入了行列。杰克担任她的副手，这让哈洛很是懊恼。两人争吵不断。
目前，这位前中尉模仿着阿洛的姿势，两人靠在附近的树上，窃窃私语。很可能是在抱怨。
“基！”杰克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他把她拉进一个热情的拥抱，脸上因侍奉的酒意而容光焕发。利亚姆紧随其后出现，对着他的男朋友摇了摇头。显然异性相吸。
在杰克像他常做的那样弄乱基拉拉的头发之前，她回到了我身边，紧紧抓住我今晚选择的精美红色外套—这种款式让我想起了迪米特里的旧外套。
基拉是被新娘本人亲自拽出盔甲的。这位狐狸般的女子像指挥军队般安排庆典细节的模样震惊了所有人。谁能想到她竟有如此浪漫的一面？尽管方式略显粗暴。
杰克身后，基拉的父母缓缓现身。她父亲从我怀中接过女儿，将女儿紧贴在自己壮实的胸膛前，双臂环抱仿佛怕她飘走。泪珠滑过他脸颊，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当他终于松手时，母亲缓步上前，深棕色长发在微风中飘动。她紧握基拉的双肩仔细端详，深色眼眸闪烁着光芒。自我们逃亡后他们才重逢，虽然有许多紧张往事需要化解，但我知道他们正在努力。
当她的父母在过道对面落座时，我转向基拉。手指轻抚她的腰际，带着坚定而占有意味的力度。就在抵达前几分钟，我在悬崖上把她弄得衣衫凌乱，此刻她换上了垂至脚踝的金色长裙。繁复的绳结在她胸前交错缠绕，延伸至颈后系成结。款式简约，却是艾米莉亚挑不出刺的设计。
恰在此时竖琴声起，我牵着基拉走向过道前端的主宾席。
杰克和利亚姆并肩坐在我们身旁，十指相扣。逃离神庙时利亚姆失去了半截手指，但杰克坚持说这样反而让他有种致命的痞帅。利亚姆将头靠在杰克肩头，引得杰克轻轻梳理他的卷发。
杰克当初说自己不愿安定下来终究是错的。不知我和基拉是否也这般腻歪到令人发指—我怀疑我们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儿我不禁微笑。
"笑什么？"基拉倾身在我耳边低语。
"我…很幸福。"说出这句话似乎有些傻气，但能真心实意说出这句话？我从未意识到这有多难得。
音乐声渐强，加入了鲁特琴的伴奏，我知道母亲随时会走上红毯。芬恩拄着精雕细琢的拐杖悄然就位—这根拐杖是艾梅莉亚亲自委托制作，甚至在整个杖身上蚀刻了狐狸图案。
芬恩猛地抽出亮橙色手帕擦拭眼角，那色泽与迪米特里的外套如出一辙。我知道迪米特里正在来世对他的老友微笑。
基拉霸道地将我的脸转向她，双唇仅距一寸。
"这只是开始，"她说道，我的胃顿时揪紧。她的靠近总以最美好的方式令我失控。但她是对的：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新征程的起点。
我缩短距离吻上她的唇，刚沉浸片刻就被杰克用手肘捅醒。
不得不提醒自己时机场合都不对—来日方长。
抽身后退回红毯旁，恰见艾梅莉亚现身。她特意选择夜间举行仪式以便我出席，锐利的眉眼在锁定我时浮现安心的神色。
基拉的暗影汹涌而出，沿着红毯蜿蜒舞动，莹莹微光轻抚着艾梅莉亚午夜蓝礼服的裙摆。新娘虽对基拉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扬起笑涡。暗影之力烘托出她脸上前所未有的璀璨欢欣。
我看见芬恩此刻已毫不掩饰地落泪，但眼中闪动泪光的何止他一人。利亚姆、杰克，甚至阿尔洛和那位不苟言笑的副官都在克制情绪。我们身后站着基拉新募的士兵，从他们眼中我看到了修复破碎世界的决心。
明天将是崭新的一天。新的战役。新的磨难—
但我发现，被所爱之人环绕，紧握基拉的手，受她倔强的信念鼓舞，我便无所不能。我们便无所不能。
携手共进，我们终将实现不可能之事。譬如点燃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