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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雷切帝国2:巨剑号的陨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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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鉴于当下的情形,你可能需要再添一名上尉。”阿纳德尔·米亚奈说道。阿纳德尔·米亚奈是雷切帝国的在位统治者,这会儿正坐在一把铺着刺绣坐垫的宽大椅子上。阿纳德尔有数千个躯体,跟我讲话的这具估摸着有十三岁,着一身黑衣,皮肤黝黑,脸上印刻着特有的贵族气质——在雷切帝国,这是潮流和最高身份的标志。事实上,在这个帝国,通常不会有这么年轻的领主,但当下属于特殊时期。

  这个房间不大,约有三四平方米的样子,房间四周是黑木围成的栅栏,其中一个角落里整段木头都不见了。就在上周,这个人格的阿纳德尔与她的另一个人格的分身爆发了激烈冲突,这段木头可能就是那时给撞破的。在其他几处没有破损的黑木上,几缕植物卷须蔓延开来,银绿色的细叶子映衬着几朵小白花。这里并不是宫殿中的谒见室。领主座椅旁放着一把空椅子,两张椅子中间摆放着一张茶几,上面有一套茶具,一个茶壶,还有几个未经雕饰的白色瓷茶碗,摆放极为讲究。乍看上去,这些物品似乎无甚特别之处,但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其价格能抵得上几个行星。

  阿纳德尔命令属下给我上茶,并邀我就座,但我并没有坐下。“你许诺过,我有选择下属的权力。”说这话时,我本该加上“我的领主大人”这样的称谓以示敬意,但我并没有遵循这规矩,而且在我进门见到领主时,也没有下跪叩首。

  “你已经选了两名上尉。斯瓦尔顿是一个,这不用多说。另一个是艾卡璐上尉,原因也是不言而喻。”她话音刚落,两名上尉的形象便条件反射似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用不了十分之一秒,停泊在该空间站约三万五千公里之外的仁慈卡尔号便会接收到我的脑发射的信号,再过十分之一秒,战舰便会把搜索到的关于两位上尉的数据反馈给我。在过去的几天里,我一直尝试着改掉这项几近本能的大脑活动,不过效果并不明显。“舰队长有权选择第三位军官。”阿纳德尔继续说道。阿纳德尔戴着一副黑色手套,手里端着其中一个精致的瓷茶碗。她朝我打了个手势,仿佛是在指我的军装。雷切帝国的军人统一身穿深棕色夹克、裤子、军靴以及手套。而我的制服却有些不一样,左半边是棕色,右半边则是黑色。我的军装上佩戴舰长徽章,徽章赋予我掌管我所拥有的战舰以及向其他战舰舰长下达命令的权力。我拥有的战舰是仁慈卡尔号,在我所控制的舰队里,只有这一艘归我管辖。不过,我将要前往的区域——艾斯奥克空间站——并没有其他舰队长驻扎。因此,如果我在这里遇到其他军官,舰队长的官衔意味着我的权力会更大一些。但有一个前提——这些军官须愿意承认我的权威。

  上周那场长期蓄积的矛盾爆发,一个军团捣毁了两个传送门。如今一项迫切的任务就是做好防御,谨防其他星系间传送门遭到破坏,并严防该军团占领帝国其他星系内的传送门及各空间站。我理解阿纳德尔授予我舰队长官职的理由,但仍然不觉得这是个好差事。“别以为我是在为你服务。”我说道。

  阿纳德尔笑道:“我不会这么想,但你要选第三位军官,还得在本星系或者说是本空间站找。提萨瓦特上尉刚刚结束训练,她本来已经接受了第一份任务,当然了,现在看来她是没法儿执行了。况且,我以为你会希望找到一个能按你的指令训练的人。”她似乎被自己的这种想法逗乐了。

  在阿纳德尔说话的当儿,我的大脑映像出斯瓦尔顿的脉搏跳动、体温、呼吸、血氧以及荷尔蒙水平数据,我可以判断她正处在睡眠的第二阶段——NREM睡眠[1]。紧接着,睡眠数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艾卡璐上尉的影像,她此刻正在站岗——牙关紧闭,皮质醇含量升高,注意力高度集中。艾卡璐一直都是位普通士兵,不过在一周之前,原仁慈卡尔号舰长因变节被捕,她便升为军官。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而且我觉得她对自己的能力也不是十分自信。

  我眨了眨眼,将注意力从大脑图像中拉回。“你不会只给我一个有点经验的军官,然后就让我去应付一场刚刚爆发的内战吧?”我质疑道。

  “这总好过人手不足吧,”阿纳德尔·米亚奈说道,我不能确定她是否意识到我刚刚在走神,“提萨瓦特那孩子知道要在一位舰队长手下工作,现在可是欣喜若狂。她正在港口等你呢。”阿纳德尔放下茶碗,正了正身子,“通往艾斯奥克的传送门已经被毁,我不清楚那块空间站的情况,所以不能给你具体的指令。”她举起手,似乎是不让我插言,“况且,要求你一切听从我的指示也是在浪费时间,你还是会自行其是的。你都装备好了吧?供应物品带齐了吗?”

  如此询问无非装装样子,她心里和我一样清楚战舰的储备情况。我做了个含糊的手势,故作傲慢无礼的样子。

  “你不妨带上维尔舰长的物品,”她说道,好似我刚刚给出的答复很合理一般,“反正她也用不着了。”

  维尔·奥斯克此前一直任仁慈卡尔号舰长,但一周前却发生了变故。她不再需要这些个人物品的理由有很多,当然,最大的理由是她可能已经身亡。阿纳德尔·米亚奈从来都是斩草除根,尤其是在对敌作战的时候。毋庸置疑,这次维尔辅佐的“敌人”是阿纳德尔另一个人格的分身。“我不想占有维尔的东西,送去她家人那里吧。”我答道。

  “那我试试看。”但她很可能是不会那么做的。她又问道:“出发前还需要带些什么吗?什么都行,请尽管提。”

  我一时想到诸多物品,但没一个能用得上,便答道:“没了。”

  “你知道,我会想念你的。”她接着说道,“没有人敢像你这样跟我讲话。你不惧冒犯我——这样的人我还没见过几个,而在这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也没有人拥有你我这样……你我这样类似的来历。”

  阿纳德尔意指我曾是一艘战舰,是一艘由人工智能掌控的巨型运兵舰,拥有千万个辅助部队士兵——也可以说是千万具人类躯体,这些都曾是我本体的一部分。那时,我并未将自己看作一名奴隶,而是将自己看作一个用来征战的武器、一个阿纳德尔·米亚奈的所有物,而阿纳德尔的几千个躯体亦遍布雷切帝国。

  而现在,我只有一具人体了:“你接下来要我做的,不可能比你已经做的那些更令人发指了。”

  “这点我知道。”她说道,“而且我还知道,接手这项任务会让你成为危险分子。让你活着可能是傻透了的决定,更别提给予你权力和一艘战舰了,但我从不玩属于怯懦者的游戏。”

  “对大多数人而言,”我忿然作色道,“这可不是什么游戏。”我知道无论我多么面无表情,她都可以窥得半分。

  “这一点我也明白,我不骗你,只是,有些牺牲在所难免。”领主回应道。

  我脑海中蹦出了六种不同的回应方式。我本可以随便选一种搪塞,但我却一言不发,扭头朝房间门口走去。一位名为“卡尔五号”、隶属于仁慈卡尔号战舰的士兵在门外立正站岗,看到我走出门口,她迅疾跟上,没发出一丝声响。如同卡尔号战舰上的其他士兵一样,卡尔五号是人类,而不是辅助部队士兵。除了她所在战舰、分队和编号之外,她还有自己的姓名。一次我以她的名字相称,她表面上神色不变,内心却是警铃大作,焦躁不安,此后我便未再以姓名相称。

  当我曾是一艘战舰时,准确地说,当我还是正义托伦号的一部分时,我时刻都能对自己军官的状态了如指掌。她们的所见与所闻,她们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块肌肉的抽动,她们的荷尔蒙水平、氧气含量,所有这些,我几乎无所不晓,但是我读不懂她们的思想。然而,以我对她们的了解和对她们的熟稔,我通常可以猜得半分。但我从未向我的任何一位舰长汇报过军官们的思想,这对上级而言无甚意义,无非是一串讲不通的数据罢了。但在那时,对我而言,这些数据却是我意识的组成部分。

  如今,我已不再是一艘战舰,但我依旧是一个辅助部队士兵,仍能读懂人类舰长读不到的数据。问题是我只拥有一颗人类大脑——以前不假思索就能随时处理的信息,现今却只能有限地处理其中最小的信息碎片,而即使是最小的信息量我也须小心应付。曾经,我试图在接收数据的同时走路向前,结果径直撞向舱壁,那是我的第一次尝试。这一次,我有意要求卡尔号战舰向我传递数据,但我十分确定我可以在既不停顿又不被绊倒的情况下穿过眼前的走廊,同时用战舰发回的数据监看卡尔五号。

  我顺利走到了行宫的接待区。我“看”到卡尔五号有点疲倦,看上去昨夜喝过酒。在我与领主谈话时,她就站在门外盯着墙体愣神,我很确信从那时起她就感到百无聊赖了。我瞥到了她既期待又恐惧的表情——我对此感到些许困扰,因为我猜不出她在苦恼什么。

  我继续向前便来到了石砌地板的中央大厅。大厅高而空阔,甚至能听到回音。我转向电梯,搭乘其中一座就可以到达港口,继而登上为我准备的穿梭机,回到仁慈卡尔号战舰。大厅两侧有很多商店、办公地和神庙,神庙门前那些被粉刷成橙、蓝、红、绿色的各路神明的神像高高耸立着。在上周领主与她的某个分裂人格爆发冲突而引发暴力事件之后,这里的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未遭受太多破坏。现在,公民身着五颜六色的外套、裤子和手套,珠光宝气,熠熠照人,似乎并未因此而感到忧心忡忡,就像是上周的暴力事件从未发生过。阿纳德尔·米亚奈,雷切帝国的领主——现在可能还是那个阿纳德尔·米亚奈——虽有多具躯体,却仍是一个未分割的“人”。但上周的冲突足以说明,阿纳德尔并不是一个统一的个体,而且早已不是一个统一的个体。

  待走近电梯,我突然“感到”一阵愤恨和沮丧。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现卡尔五号也跟着停下步伐,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她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好像战舰传送给我的愤恨的信息是虚假的一般。在此之前,我并不认为常人能如此有效地掩饰此等强烈的情感,但在刚才的情形下,她的表情真的没有丝毫变化。事实证明,仁慈卡尔号战舰上的所有人,都能隐藏自己的情绪。维尔舰长本人就是个因循守旧的人——最起码,她将这一概念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因为她命令她的人类士兵尽最大的可能像辅助部队那样行事。

  卡尔五号不知道我曾是一名辅助部队士兵,她只知晓我叫布瑞克·米亚奈,因维尔舰长被捕而被提拔为舰队长,而她能想象到的理由无非是我拥有强大的家族背景。她肯定不知道我“看”见了她的反应。“你在沮丧什么?”我猛地问道。

  她吓得退后了一步:“长官?”依旧是面无表情。在短暂的信号延迟之后,我看到,她想要我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让她独自待着。但她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是对的,她的怨恨和沮丧是冲我来的。我说道:“既然你有话要说,那咱们就听听看。”

  她面露惊愕,继而恐惧,脸部肌肉紧张抽动。“长官。”她继续说道。终于,我捕捉到了她一丝丝表情,却又转瞬即逝。她咽了口唾沫,开口道:“是关于餐盘。”

  这次感到惊愕的是我了:“餐盘?”

  “长官,您之前把维尔舰长的个人物品送到这边的储藏室了。”

  不可否认,无论是对餐盘,还是对刀叉或是茶具,维尔舰长都很有讲究,其中有瓷器的、玻璃的、珠宝的,还有珐琅金属的。或许,这些就是卡尔五号心里一直在惦记着的,但这些物品不属于我,我也不想占有维尔舰长的任何用品。五号希望我能理解她——这甚至是一种渴求,但是我无法体会。“所以呢?”

  她对我的回答感到沮丧,甚至动怒了。从卡尔五号的角度看,她的需求是显而易见的,但我所看到的,是她不能表达出来的,即便我已经就此询问,她仍是一言不发。“长官。”她终于开口。几个帝国公民从我们身边穿梭而过,有的好奇地打量着我们,有的则假装没有注意到我们。“我知道我们很快就要离开星系了。”

  “当兵的,”沮丧和愤怒向我袭来,之前和领主的谈话就不愉快,“你说话能痛快点吗?”

  “在备好精致的餐盘之前,我们不能离开星系!”她脱口而出道,却仍是不动声色。“长官,”在我没吭声后她又如此说道,她因回答太直白而又感到一阵恐慌,“餐盘无疑对您来说并不重要,因为您的舰队长身份足以令人刮目相看。”我对外的姓名是布瑞克·米亚奈,米亚奈的姓氏意味着我和领主大人是姊妹,但我对此并不十分满意。除了斯瓦尔顿和船上的军医,其他船员并不知道米亚奈不是我的家族姓氏。“长官,您可以邀请某位舰长与您共进晚餐,然后给她们提供普通士兵的伙食,她们也不会有什么微词。”卡尔五号所言属实,除非受邀人的官职高于我。

  “嗯,我们不要去我们要去的地方,因为我们要留下来举办晚宴。”我讽刺道。我的回答让她一头雾水,她的脸上因此闪过一丝困惑。

  “长官!”她的声音里带着乞求和痛苦,“您不必担心别人的眼光。我之所以说出我的想法,是因为这是您的命令。”

  原来如此,我早该看到的——几天前就该想到的。如果我没有能匹配军衔的餐盘,她会担心这是由于她不称职,给仁慈卡尔号战舰带来负面影响。“你在担心战舰的声誉。”

  她有些懊恼,但终于松了一口气:“是的,长官。”

  “我不是维尔舰长。”我本人确实不像维尔舰长般讲究这类事情。

  “您当然不是,长官。”说这话时,卡尔五号的声音更加洪亮。这种强调以及我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的如释重负,是因为我的确不是另一个维尔舰长,还是因为我终于明白她想传达的信息,抑或两者兼而有之?我想不明白。

  我已经取光了我在本星系账户里所有的钱,然后锁在了仁慈卡尔号上我的居住舱中。我随身携带之物少之又少,因而不能缓解卡尔五号的焦虑。在这个由人工智能控制的空间站中,交易本身并非难事,但空间站认为上周暴力事件是因我而起,也对我产生了敌意,因此不愿为我提供帮助。

  “那你回行宫一趟,告诉领主你要什么。”我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五分之一秒后,我接收到从战舰发来的信息,而此时卡尔五号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又备感恐惧的表情。我接着说:“等一切安排都如你所愿之后,来穿梭机找我。”

  说话间,三位戴着手套的帝国公民拎着包裹从我身边经过。从她们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我了解到她们正前往港口,要登上一艘战舰前往外空间站。一扇电梯门自动打开了。毫无疑问,空间站清楚她们的目的地,她们无须赘言。

  空间站也知道我将要去的地方,但除非我做出了明确清晰的指令,它是不会主动为我打开任何一扇门的。我转过身紧随三人迅速迈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在卡尔五号身前闭合,而她惊恐地站在中央大厅的黑石路上。电梯启动了,三个公民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我闭上眼睛,看到卡尔五号正在盯着电梯,呼吸有些急促。她眉头微皱,幅度之小恐怕连经过的人都注意不到。卡尔五号捻动手指,向仁慈卡尔号发信号请求帮助。她有些局促不安,可能是在担心战舰不会做出回应。

  无疑,仁慈卡尔号早已密切关注我们。“放心。”战舰说道,仁慈卡尔号那平静而波澜不惊的声音在卡尔五号和我的耳中响起,“舰队长迁怒的不是你,去做事吧,一切正常。”

  战舰的回答很准确,惹怒我的不是卡尔五号。我把眼前关于卡尔五号的数据拨到一边,接着,脑海中闪现出一幅睡梦中的斯瓦尔顿的图像,图像有些许扭曲,接着出现的是艾卡璐上尉,她正在吩咐一位光明分队的士兵给她沏茶,看上去神经仍然紧绷。我睁开眼睛,电梯里的那几位公民正因什么事情而开怀大笑,我不知道也不关心她们为何而笑。电梯门滑开,我跟着她们走进港口的宽阔大厅,这里遍布神像,即将踏上行程的人儿可能认为她们确能得到庇佑,又或者只是求个心安。每天这个时候,大厅中的人都会比较少,不过,在港口局办公室的入口处,倒是有一排舰长和飞行员,她们暴躁地等着向早已不堪重负的检查助理们控诉。在上周的动乱中,两座星系传送门被毁,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将有更多座传送门遭人为破坏而崩塌。情急之下,领主大人已经下令禁止任何人员通过仍完好的传送门,因此现在有数十艘战舰和其上运载的货物和乘客滞留于星系中。

  见我到来,众人退后让行,并微鞠躬,那姿势好似有一阵风吹过压低了她们的身子一般。她们之所以行礼,是出于对制服的尊重。我听到一名舰长对另一个舰长低声说:“那是谁?”接着说话人身旁一人低语回应,随后有人道她无知,并说出了自己的见闻。总之,我听到了“米亚奈”和“特殊任务”,听到了她们对上周事件的见解。对此,官方的说辞是,我上周便衣前往乌茂格行宫,受命挫败一项阴谋叛乱行动,而我此前也一直效力于阿纳德尔·米亚奈。不过,上周事件的涉事人员均知悉官方说法的失实,至少她们会有所质疑。但就大多数雷切人而言,她们只是普通百姓,没人会提出质疑。

  助理们并未质疑我的身份,我从她们让出的道路走过,径直走进了检查站站长办公室的接待处。检查站站长的一位助理达奥斯·赛特仍抱病在家疗养战伤,另一位我不认识的助理正坐在她的长凳上。我一进门,她便迅速起身,然后向我鞠了一躬。还有一位上尉也坐在达奥斯的位子处,她十分年轻,事实上只有十七岁,相较于同龄人而言,她显得很是娉婷秀雅,端庄冷静。她四肢修长纤细,看上去可以率性到将第一份薪水挥霍在一双丁香色的眼眸上,很显然,她那双紫丁香色的眼睛不是天生的。她身上的深棕色夹克、裤子、手套和靴子都非常整洁、利落,一头深色直发修剪得短短的。“舰队长,”她鞠躬说道,“长官,我是提萨瓦特上尉。”

  我没有回应,只是打量着她,她未因此感到不安,至少我没有捕捉到。她尚未向仁慈卡尔号传达数据,棕色的脸庞也未因脸红而变深。她肩上佩着几个不起眼的小别针,这足以说明她家底殷实,但就整个雷切帝国而言,尚未达到显赫的地位。根据一系列的观察,我断定她要么是超出常人的沉稳冷静,要么就是傻瓜一个——而对于一个上尉来说,这两种秉性我都不满意。

  “长官,请进。”那位陌生助理说道,然后便张开胳膊示意我进办公室。我走进办公室,但没跟提萨瓦特上尉说一个字。

  检查站站长斯卡伊阿特·奥尔肤色黝黑,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着一身港口领导专属的深蓝色制服,显得高贵而优雅。我身后的门合上时,她便起身鞠躬:“布瑞克,你是要去那边了?”

  我刚想说“拿到你的授权,我便出发”,但又突然想起卡尔五号和我给她安排的任务,便改口道:“我在等卡尔五号。她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一套考究的餐盘,我就不能去执行任务。”

  她面露惊讶,但却转瞬即逝。她自然知道我已将维尔舰长的物品送至了行宫,也知道我本身没有备用的个人物品。她乐呵呵地说道:“好啊,可你不会有和卡尔五号同样的感觉吗?”她指的是当我处在卡尔五号的角色时——那时我还是一艘战舰。

  “我以前有伊萨第七分队的下属,她们都会在意餐盘这类东西。”在成为乌茂格行宫的港口检查站站长之前,斯卡伊阿特·奥尔在载有人类部队的战舰上担任上尉。她眼神扫向我身上唯一的珠宝配饰,那是左肩上一个不起眼的金质徽章。接着,她向我打了个手势,示意要换个话题,却还是变相地讨论。她问道:“去艾斯奥克,是吧?”官方还没有公布我此行的目的地,因为这属于敏感信息,但“奥尔”这一姓氏隶属最古老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她的一些姊妹可以从消息灵通的一群人中获得内幕,“当然我也不是很确定。”

  “我要去我想去的地方。”

  她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或反感:“坐吧,来杯茶?”

  “谢谢,不用了。”其实我本可以喝点茶,如果不是处在眼下的情形,我乐意与斯卡伊阿特·奥尔放松地聊一聊,但我着急离开。

  对此,检查站站长表现得仍很平静,她没有同我一起坐下:“到了艾斯奥克空间站,你会去拜访巴斯奈德·艾尔明。”这不是一个问句,她知道我会联系这个人,巴斯奈德是我和斯卡伊阿特都曾爱过的那个人的妹妹。多年前,阿纳德尔·米亚奈亲自下令,命我将那个人处死。检查站站长补充道:“在某些方面,她很像奥恩,在其他方面却不像。”

  “你是说她很倔。”

  “她骄傲得很,和她姐姐一样固执,也许更甚。我看在她姐姐的面上,要给她提供庇护,但她却觉得我冒犯了她。我提这个是因为我觉得你也要面对类似的事情。不过,在还活着的人当中,你可能是唯一一个比巴斯奈德还顽固的人。”

  我皱起眉头:“我比那个暴君还固执吗?”“暴君”一词并非源起雷切帝国,而是阿纳德尔·米亚奈所兼并占有的某个世界的外来词。除了我和斯卡伊阿特,阿纳德尔·米亚奈本人可能是整个乌茂格行宫里唯一一个认识或理解这个词的人。

  斯卡伊阿特·奥尔嘴角扬起,风趣中带着讽刺:“可能吧。无论如何,不要随意施舍她金钱,或是向她提供什么帮助,她不会乐意接受的。”斯卡伊阿特又打了个手势,一副好心劝告的样子,但却透露着无奈,好像是在说我还是会一意孤行,“你见过你那位年轻上尉了吧?”

  她口中的年轻上尉是指提萨瓦特上尉。“她为什么来这里,而不是直接去穿梭机?”

  “她来向我的一位助理致歉。”她所指的助理,就是顶替达奥斯·赛特职务、刚才在接待处见到的那个人,“两个人的母亲是姊妹。”从正式意义上讲,斯卡伊阿特所说的“姊妹”指的是拥有同一对父母或是祖父母的两个人,不过在一些更随意的情况下,这个词泛指相处不错的远房亲戚或是发小,“本来她们昨天相约喝茶,但是提萨瓦特没有赴约,也没回复助理发给她的消息——你知道军队与港口当局是怎么相处的。”她这话的意思是,军队与港口表面上客气有礼,私下里却傲慢相轻,“我的助理认为自己受了怠慢。”

  “那为什么提萨瓦特上尉非得在意那位助理的感受?”

  “怕是你母亲从没因为你冒犯了她的什么姊妹而大发雷霆吧,”斯卡伊阿特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否则你不会问这个问题。”

  此言不假。我问:“你觉得提萨瓦特这个人怎么样?”

  “轻浮。搁一两天前,我会这么评价她的,不过今天她有些沉闷。”除了那双染成紫丁香色的眼睛,我看到的那个年轻人可是异常冷静而沉着,和“轻浮”根本不沾边,“本来她是要出发去边境星系做文职工作的。”

  “领主派给我一个菜鸟士兵?”

  “我也不敢相信她会给你安排一个菜鸟。我以为她会亲自和你去的,也许是她的分身不够了。”斯卡伊阿特说道。说完,她吸了一口气,好像要说领主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但她只是皱起眉头,仰头道:“很抱歉,我得处理一些事情。”

  港口挤满了因被困星系而需要得到补给、维修或紧急医疗援助的战舰,船员和乘客们抱怨纷纷,斯卡伊阿特的助理们已经连续多天加班加点地工作。“您忙着,”我欠身说道,“我马上走。”她在接收什么人给她发来的信息。我则转身朝门口走去。

  “布瑞克,”我回过头,斯卡伊阿特的头部仍是微微昂着,她还在听那个人说话,“保重。”

  我走出门,来到接待处。提萨瓦特上尉在那边杵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那位替补助理盯着前方,手指捻动,她显然是在处理港口公务。“你也是,上尉。”我尖锐地说道。之后便不等她回话就离开了接待室,穿过那群满腹牢骚的舰长,准备从港口上穿梭机。

  穿梭机机体很小,它几乎不产生重力。我在机舱内没有丝毫不适,但年轻军官身体往往会不太舒服。那会儿,我安排提萨瓦特上尉在港口等候卡尔五号,然后,我逼着自己跨过宫殿重力和穿梭机无重力间的天堑——越过天堑总会让人难堪,而且有一定的危险性。之后我便挤进机舱,寻了个座位坐定,系好安全带。飞行员对我恭敬地点头,但没有鞠躬,因为在失重的情况下鞠躬很难做到。我闭上眼,便“看”到卡尔五号正待在宫殿的一间大储藏室中。储藏室很朴素,墙面呈灰色,很具实用性。房里塞满了各色箱盒。她手上戴着那副棕色手套,拿起一个深玫瑰色的精致茶碗。她面前是一个敞开的箱子,里面装着更多器具,有一个茶壶、七个茶碗和一些盘子。但拥有这些美好事物给她带来的乐趣和欲求满足,皆因她的某种疑虑而消减了数分。我读不到卡尔五号的思想数据,但据我猜测,是有人告诉她让她来这间储藏室挑选几样维尔舰长的个人物品,然后她就选了这几件中意的餐具,但她并不确定能否私自带走。据我观测,这些餐具为工匠人工吹制,约有七百年历史。我还真不知道卡尔五号有一双鉴赏家的慧眼。

  我将图像驱走,卡尔五号来到我这儿还会花些时间,我还是先小憩一下吧。

  我在三个小时后醒来,看到长着紫丁香色眼睛的提萨瓦特上尉敏捷地坐在了我对面的座椅上,然后系上安全带。卡尔五号也进舱了,大概是因为刚刚在储藏室里待了那么一会儿,现在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神采,她靠向坐在一旁的提萨瓦特上尉,点了点头后轻声说道:“以防万一。”然后便递给上尉一个袋子。新任军官对微重力有反应而作呕往往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我心里清楚,年轻的上尉们认为给她们提供呕吐袋是对她们的侮辱。提萨瓦特上尉似笑非笑,不过最终还是接过袋子,整个过程看上去仍是从容不迫。

  接着,卡尔五号将身子向前挪动到了飞行舱,然后在同样属于卡尔分队的飞行员身旁的座位上坐下,系定安全带。“上尉,你吃止吐药了吗?”我问道。这又是一种欺侮。止吐药是可以买到的,我知道一些资深而优秀的军官,每次乘坐穿梭机时都会服用,尽管没有人会承认。

  提萨瓦特上尉的脸上仅存的一丝笑容消失了。“长官,我没服用。”上尉的回答仍是平静。

  “如果你需要,飞行员身上有一些。”对这一次的侮辱,她该有些反应了。

  上尉真的做出了反应,只是比我的预期晚了几分之一秒。她眉头微皱,然后愤愤地挺了挺肩,但座位空间狭小,又未完全舒展开。“不用了,谢谢长官。”上尉回答道。

  检查站站长斯卡伊阿特·奥尔对提萨瓦特上尉的评价是“轻浮”,她看人一向不会有很大偏差。“上尉,我没有命你参加这次任务。”我尽力让我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但一定掺杂着些许愤怒了,毕竟现在这种状况我愤怒也是理所当然,“你执行这次任务全是因为阿纳德尔·米亚奈的命令,不过我可没时间和物力,来亲自培养一个懵懂无知的新生儿,所以你自己要快点成长,我需要一个能清楚自己职责的军官,需要一支我信得过的队伍。”

  “长官,”提萨瓦特上尉的回答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些急切,眉头也稍稍紧蹙了些,“是!长官。”

  提萨瓦特上尉肯定是服用了什么,有可能就是止吐药。如果我嗜赌,那我敢赌上我的金山银山,她至少吃了一种镇静剂。我想提取她的个人档案,我知道仁慈卡尔号现在应该已获取了她的资料,但这样做一定会被领主阿纳德尔发现。归根结底,阿纳德尔掌控仁慈卡尔号,也有控制战舰的手段。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仁慈卡尔号都能耳闻目睹,只要领主下令,她能获取任何信息,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的疑虑。说实话,我希望我的怀疑是错的,因为我的怀疑之事太不合常理。

  只要我们还处在本星系之中,领主必定会通过仁慈卡尔号对我们进行监视。她强塞给了我一个新生儿,而不是给我安排一个身经百战的士兵。倘若领主现在正在监视,那么,就让她觉得我因此而憎恨她吧。

  我的注意力从提萨瓦特上尉身上移开。在机舱前面,飞行员倾身更靠向卡尔五号了一点,绕着弯子轻声问道:“一切都正常吧?”卡尔五号回应了些什么,飞行员感到有些困惑,继而紧锁眉头悄声道:“太安静了。”

  “从上穿梭机就没出声?”五号询问道。她们讨论的对象是我,之所以窃窃私语,是不想惹得我向仁慈卡尔号发信息,然后知晓她们何时在议论我。我有一个约两千年之久的积习:不管听到了什么歌曲,我都会跟着唱出来,或者哼出来。起初,我的这一习惯引起了船员们的困惑和苦恼,因为我仅剩的这副躯体并没有天籁般的嗓音。不过,她们已经在慢慢习惯我的这一癖好。现在,我的缄默却惹得船员们焦躁不安。我虽感无奈,却有些被逗乐了。

  “连哼唧都没有。”飞行员对卡尔五号说道,并且快速瞥向一侧,颈部和肩部肌肉轻微抽动,显示出了她想朝后偷看提萨瓦特上尉的冲动。

  “是啊。”卡尔五号答道。我想,尽管飞行员没说出口,但就我受困扰的原因,五号和她的想法是一致的。

  很好,让阿纳德尔·米亚奈看到这一幕吧。

  飞回仁慈卡尔号战舰的路途很长,但提萨瓦特上尉始终没有使用呕吐袋,或是表现出其他任何不适。而我一路上除了睡觉,就是思考。

  战舰、通信以及数据都是通过装有无线电信标台的、始终敞开的传送门来实现行星之间的运输或传递的。传送门通道很奇特,不同于一般概念中的空间,传送门中的物理距离和物理临近性都会发生改变,而传送门通道会进行测量和标记航线。不过,仁慈卡尔号以及其他军事战舰都能够自己生成传送门,但这却增加了风险性。比如,如果路线选择或进出通道选择错误,战舰可能偏离目的地或是永远消失。但对我来说,这不会造成麻烦,因为仁慈卡尔号知道如何行进,我们也一定会安全到达艾斯奥克空间站。

  驾驶穿梭机通过传送门通道时,我们就相当于处在了一个特殊的空间罩中,这时我们是与外界完全隔离的,而这也正是我想要的——我想逃离乌茂格行宫,远离阿纳德尔·米亚奈的视线以及她随时发出的指令和干扰。

  当我们还有几分钟就到达并准备进入港口时,仁慈卡尔号在我耳边说道:“舰队长。”战舰不必如此称呼我,这次显然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而即使我一声不吭,战舰也总能知道我要什么。我与仁慈卡尔号有着某种联系,这是穿梭机内的其他人都没有的。但是,只要我不去永久性毁灭自己,我就不可能成为仁慈卡尔号,因为我曾属于正义托伦号战舰。

  “战舰。”我轻声回复道。待我们从穿梭机登上战舰,我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命令,战舰已经将计算好的数据传递于我,几条可供选择的航线和出发时刻的图像亮晃晃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我选择了其中用时最短的航线,然后下达命令,六个多小时后便出发了。

  [1] 即慢速眼球运动睡眠(Non-rapid eye movements),睡眠的一种类型。——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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